雲湧如浪,層層氣流在一巨蟲形自然巨靈的逡巡下如海嶽蕩漾。節節嵌甲,腹側吐息,風馳電掣之際,那蟲翼所及皆浮粉若夢。忽地在一抹翠綠直上雲間,翎翅振鳴下翻飛飄散。

其稱喜娘的爪翅下士,緊了緊手中喚做庚帖的雙生匕首,振翅如蜂鳴,其失一邊的尾羽讓輕巧身形浮空更是飄忽地如鬼似魅。

蜜羽撲騰襯地金屬異音格外瘮人,咬合聲在頭蓋內回響陣陣,取代喜娘直面龐然大物地密鑼心鼓。嘴中鋼鐵鑄成的牙口嚼著糰爛的乾糧,伴著致幻蟲粉作祟,少女似是再度聽見嬤嬤尖利的斥責——

「小姐金枝玉葉,豈可入口此等賤食?」照顧起居的嬤嬤驚聲怒斥,一把捏著小姐下顎細細查看,生怕遭受主母責罰,連帶指腹拭去唇角蘸料的動作都帶著粗魯與急促。

而後,一聲輕如拂絮的溫聲勸道:「乖些,喜娘。」娘親似是心疼的在下人攙扶下向前將小翎攬入懷中,「那是野物,不是我們該碰的東西。」

一身錦翠,玉骨含芳的少女囁嚅著,不敢回應,只是低眉順眼的倚在娘親芳香軟懷中。自小喜娘便不知如何面對娘親——那總是輕聲細語,聲音細軟如輕披薄紗;眼神亦不凌厲,只是眸中斂著柔和失望的婦人。可她只覺聽著喉頭發緊,連吞嚥都顯多餘。僅一眼便足以讓年幼的她在心底一寸寸檢視自己是否站的足夠端正,笑的足夠溫婉⋯⋯

是不是,足夠像極樂家的小姐。

「況且待妳也足夠大,那些孩子氣性終歸要收起的。」娘親拉著喜娘入座,屏退伺候的下人,玉白般的指尖輕輕覆上女兒手背,語氣也帶著殷殷叮囑,一如每位慈愛對小輩的家長:「你要記得,這世間本就分等貴賤。如凡俗奔忙,那是賤民的命,妳身上流著極樂家的血,生來不必走、不必勞作、不用煩惱——」婦人語氣輕緩,卻如喜娘裹於足上的絲布一圈圈纏繞包圍。少女牙關緊了緊,在娘親溫柔的點了點背後羽根時說出的話而僵住,「待妳芳年十載,在儀式上剪羽,當自將是那榮寵加身的下任主母,守下這世代高潔,做我們極樂家立於枝頭的歡喜。」

她感覺牙關鬆動,那一刻她不知道噎著自己的是混著鐵腥的唾沫還是家族的期待。

於是那年夏夜,她赤足下塌。

用那三歲便纏於絲絲綢緞之下、每踏一步都彷彿鈍刃割肉的雙腿。她偷了嬤嬤腰間的鑰匙,抓起未熄的燈火,如絕望求生的小雀,踉蹌的飛出讓她逐漸困死的錦繡牢籠。

她不知道自己飛了多久、多遠——直到見著標示著遠自西陲,名為追逐者空營的募軍營駐紮才慌不擇路地躲進附近某處荒道。

落地那瞬,雙腿一彎, 整個人跪坐於地,心底積壓多年的重石終於壓垮身軀。愧疚、怯懦、反叛與恐懼交纏成噬咬的惡獸,逼得她竟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,血與鐵銹味瘋狂充斥口腔。